特赞专访 | 青年艺术家胡为一:跳出真实和虚拟,现实到底让我看到了什么?

胡为一,艺术家

1990 年生于上海,2013 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,获学士学位;2016 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系,获硕士学位。现工作生活于北京。2014年获第二届三亚艺术季华宇青年奖。从2013年开始至2017年分别于上海、北京、台湾、香港开设多个个展(具体信息可见文末)。2018年11月14日,胡为一的作品来到广州K11“放纵的超体”,快去看看?

胡为一,这个名字标志着他的生平一定和艺术圈子有关。因为其父亲胡介鸣的关系,胡为一从小就生活在艺术的氛围里。我们所熟悉的,类似于徐震这样知名的当代艺术家,也是胡为一生活中的一个“普通人”而已。这样的背景,给胡为一带来的直接影响是“从小便有机会见证和参与艺术实践的过程”。

胡为一对待“艺术”的态度是认真且平等;对待“艺术家”这个身份是淡然加平常心。艺术之于胡为一仿佛不是一个具有特殊性的事件,更像是一种日常表达的行为,或是一份普通的职业。

“其实艺术家们的生活都很正常,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,只不过他们的一些想法、做事的方式,在那个时代看来比较异常。”

这是胡为一对艺术家的描述,虽然这多少稀释了艺术的神秘性,但并不影响我们从他艺术作品所得到的独特体验。

胡为一的父亲胡介鸣,也是活跃在当代艺术前线的艺术家

Q:有没有您比较喜欢或崇拜的艺术家?

A:从小接触太多了,没有太多崇拜情结。我们最容易崇拜已故的人,因为你不知道他真实的一面,只知道一些传说。我没有比较崇拜的艺术家,可能是因为关系太近了,有的是认识的;有的能听身边的人谈论到,在这个环境时间久了就很少有崇拜。不过我会喜欢某一个作品或某一个实践项目。

Q:早期对您影响比较大的人?会是您的父亲么?

A:对,这个是无法回避的,因为生活在一起。尽管这样的影响表面上看不见,但是回想起来感觉这种影响非常巨大。当然,还有周围环境的影响,我的生活中接触过很多艺术家,他们会流露出普通人的一面。艺术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,从日常生活开始转化。

其实艺术家们的生活都很正常,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,只不过他们的一些想法、做事的方式,在那个时代看来比较异常,但是在现代看起来就没那么奇怪了。

Q:您对于不同的城市体验是怎样的?

A:也没有在太多城市待过,基本是上海为主,因为城市和家庭以及各种都是联系在一起的。

上海带给我的感觉是前沿的、开放的、艺术化的,上海接触当代艺术比较早,跟其他城市当代艺术有很大的区别。上海以金融为主,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政治化;与之相对的北京是政治中心,北京的艺术家会做些“去政治化”的艺术创作。上海算是国内最早在文化和当代艺术开始活跃的城市,也算是最早与国际接轨的城市,和国外沟通交流的机会也很多。

过度理解也好;细节放大也罢

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里,被贴上标签意味着有了知名度,也意味着在大众心里留下刻板印象的风险。比如被贴上“迷恋伤害”的胡为一,对这个标签不以为然。
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给我贴这个标签,虽然我对外也没有提过这个概念,但是我觉得OK。因为作品并没有规定需要按照‘标准’、‘官方说明’或‘艺术家本人’的方向去理解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。”

 

胡为一,《我静静地等待光从身体穿过》,摄影装置,2014

可能是因为“伤害”主题的作品更加夺人眼球,也更容易留下深刻印象。但是胡为一的作品还有很多,包括对“真实与虚假”的辨别、对“物体与空间”的探索、对“影像和装置”的融合与实践……他还有很多值得被人认识的“另一面”。

Q:很多人谈到您的作品时,会用“迷恋伤害”这个概念,您怎么看?

A: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给我贴这个标签,虽然我对外也没有提过这个概念,但是我觉得OK。因为作品并没有规定需要按照“标准”、“官方说明”或“艺术家本人”的方向去理解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。

其实我也有反思为什么大家会提出这个概念,因为我觉得这并不是特别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情,我的其他作品并没有和伤害有特别大的关系,只是“伤害”的作品比较直观一点,可能大家都会被图像层面的东西所吸引。

而且“伤害”这个概念很难定义,在定义的过程中也容易忽略很多信息。比如我在物体上用同样的方法穿越、缠绕,大家会觉得这是新的表现形式;但对人做这样的行为,就会被理解为“伤害”,可见,其实是对象决定了这个行为的性质。

其实这个作品最早的想法并没有想要把这两个割裂开来,无论身体也好还是物体也好,全部都是材料,我考虑的只是这样的事情,但是如果大家都把注意点放在这个细节上我觉得也没有问题。

胡为一,《14mins》,摄影,2013

Q:您其实想创造给观众一种改造或新生的概念?

A:有(改造或新生)这样的想法在里面,但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是一种叙事手法。

当你看到没有关联的物体因为这根线似乎产生了某种关联,它会变得跟日常状态不太一样。放在舞台上,打着灯光,作品就仿佛被升华了,甚至是有许多其他含义在里面。这种连接,形成了一种空间形态的作品。

我对叙述这个形式更着迷一点,而不是简单的穿刺,毕竟穿刺这个行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见。

胡为一,《保持匍匐》,视频截图,2012

Q:您对叙事这个形式比较着迷,其他采访中也看到您是有导演灵魂的艺术家,您是否觉得电影作品是完整的,而艺术创作的影像则是碎片化的呢?

A: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,关乎于你如何看待“叙事”,以及如何定义“叙事完整性”。

其实导演的作品也并不是完整的叙事,只是相对完整,因为导演作品也有许多主观的成分:会选取不同的镜头,通过大家能接受的一个阅读方式,拼凑起来变成一个你能看懂的故事。唯一不是碎片化的叙事,是监控摄像机,它一直在拍,它是真的在叙事,发生什么就是什么,它很客观,我觉得除了监控之外的完整度只是程度问题,没有本质区别。

叙事只是一个观者去看不同事物之间的联想,其实你看任何事物都能产生联想,并不需要一个导演来告诉你。就好像你在生活中的体验,所有的林林总总体验到的东西,看到电子屏幕上的任何信息,这些毫无关系的东西,被你记在脑子里,你会觉得它们是有关联的,你会感受到其中的暗示。

很多时候我只是把大家日常生活中的能力和经验调动起来,去看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其实和你看网上的信息是一样的,但是大家在看作品的时候会产生一种依赖性,认为这是被人创作出来的作品,应该有明确的答案在里面的,应该是完整的。

胡为一,《植物简史》,影像装置,展出于:上海余德耀美术馆

Q:想问您对虚拟现实的技术如何看待,以及未来是否会做这方面的作品?比如和技术结合的作品?

A:首先我觉得技术是服务于观念的,最终的动机是最重要的。很多时候技术只是一个佐料,最终你的思考还是你要吃什么,这是最终的命题。你可以根据你的作品,来改变技术在作品里的地位。并不是技术好了,作品就会高人一等。

我不回避好的技术,而且我觉得技术会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作品的观赏性和表现力。而且我本身也挺喜欢技术的,我的创作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将不同想法的元素结合在一起,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方式,这就需要技术的支持。差别只在于我要把技术放在前面还是藏在后面,有些艺术家想把技术放在前面,展现它的技术含量,表现它的大制作;有些人比较喜欢藏在后面,可能他也花费精力和时间研究许多材料,但是呈现却非常简单。

Q:你创作的灵感来源于?

A:最早开始创作(大学时期的时候),灵感来源于画册或者其他艺术家的实践,因为当时还没有形成自己的语言,所以会大量阅读其他艺术家的资料,从里面找到一些我比较喜欢的,就想“什么时候我也能做出这样的作品”。

现在我不太看别人的东西了,大部分的时候会对艺术之外的知识和东西比较感兴趣,比如刚刚提到的技术,还有历史、人文、文学、电影,这些东西在我眼里看来可能更有意思。我开始在其他的行业或门类当中去找灵感,可能是某一种材料吸引我,探索这种材料的可能性,或者从细节上推敲作品。

还有就是,来源于生活,几乎99%的回答都会告诉你灵感来源于生活。但是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事情,是可遇不可求的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。

剩下的就是学习,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结合起来。从一些材料、细节、理论或者之前的作品中去推敲,看看能不能衍生出一些其他的东西。

胡为一,《低级景观6》,影像装置,展出于: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

敏锐如他,坚定如他

拥有敏锐洞察力的胡为一,甚至会因为中国网络购物所导致的“快递效应”而开始思考物与空间的关系,“我对(物流)这个中间地带非常感兴趣,每次收到的快递其实经历了很多,但是我们仿佛把快递在路上的很多东西都忽略了,然后我就开着车,跑了一次北京到上海的运货通道”。

胡为一也许因其生长环境而培养出了艺术家的气质;也因为看过很多艺术创作的过程,而成为了艺术圈里的“实干家”,听胡为一讲述他的艺术实践,有一种莫名的爽快感,这种感觉来源于他的在场性,来源于他对艺术实践的不懈思考和身体力行。

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我认为艺术真正的成就就是:保持在场、坚定态度、持之以恒。”

Q:相对于您大部分同龄人,你获得了不少的成就,压力大吗?

A:我没觉得自己取得了很大成就吧。我觉得做艺术,“在场”、“前线”、“坚持”是很重要的,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成就了。有些人现阶段做了点什么,特别火,并且被推到了一定的高度,但是之后就没声音了,这样不可取。

其实“成功”是有很多水分的,里面包含了时代抛来的橄榄枝、商业的包装……回过头去看的时候,就发现很多东西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成就,可能只是一个短期的目的。而真的成就就是:保持在场、坚定态度、持之以恒。

Q:简单说一下这次你带来的作品,《低级景观 5》?

A:这次因为空间的原因,只展示一件作品《低级景观 5》,其实这是一个系列作品。

“放纵的超体 | 众物狂欢”展览现场,鸣谢chi K11 艺术空间,摄影:朱锐

我从2013年开始做这个系列,是本科毕业作品,我觉得毕业创作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东西,我认识非常多艺术家的代表作品都是从毕业创作发展出来的。从学校毕业,进入社会,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转折。

我的专业是公共艺术,有很多做装置和雕塑的机会,我喜欢动手也比较喜欢拍摄影像,然后我就思考我有没有办法把这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,包含影像和装置。接着我就开始思考拍摄的逻辑,并且制作一些道具。我想让观众能够从多角度去体验作品。

所以想做一个全自动化的拍摄现场,无需人工控制,只要机器去拍摄,让整个拍摄现场成为装置本身,所有一切都暴露在外面,眼睛可以选择你想看的东西,但是摄像机可以告诉你它想拍什么,也会告诉你,它想让你看到什么,之后你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。

“放纵的超体 | 众物狂欢”展览现场,鸣谢chi K11 艺术空间,摄影:朱锐

Q:《低级景观 5》 向观众传递了怎样的信息?

A:这个作品和我们生活中的许多层面都相关,“想让你看见的”和你“真实看见的”以及“现实是什么”,这之间的落差非常大。

我不否认屏幕上的真实性,有的时候它比现实生活中你看到的东西更为真实,所以我只想问哪一个才是真实的?通过这件作品,连带一大串思考在里面,所以做了“低级景观”这样的系列作品。

其实低级景观从1~5都是各自独立的作品,虽然是同样的形式,但是内容都有所不同,一开始的场景比较简单,做到5的时候场景开始变得复杂。

       

胡为一,《低级景观 1》,影像装置,展出于:深圳华美术馆

       

胡为一,《低级景观 2》,影像装置,2013

胡为一,《低级景观3》,影像装置,展出于:上海二十一世纪民生美术馆

《低级景观 5》在一个轮胎当中,缓慢移动,这些现象被拍摄下来。装置中轮胎,包括下面的千斤顶,其实和某个项目有关,这个项目是“两点之间 没有直线”,2015年我在UCCA尤伦斯的一个个展。

胡为一,展览“两点之间,没有直线”,现场 UCCA悦廊 2015

当时的一个想法是,“能不能改变一个观众看展的方式或是一个艺术家创作的方式”。因为通常的展览,就是展示作品,但是总觉得这种展示不够充分。

虽然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真实的,但我在实际创作和展示的时候仿佛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,一直在舒适区进行创作。所以我就开始思考能不能不在工作室创作,而是在路上进行创作,尽管这是一个非常浪漫主义的想法。

当时整个互联网经济,比如淘宝,一下子崛起了,带来的快递业的兴起,这种流通的程度,以前从来没有过,我就对这个中间地带非常感兴趣,每次收到的快递其实经历了很多,但是我们仿佛把它在路上的很多东西都忽略了,然后我就自己开着货车跟着北京到上海的运货通道跑了一遍,最终开到展厅里去了。

我在路上收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,路上的实况非常荒芜又凄凉,大量的货车行驶;大量的废料被丢弃,我开始重新构思他们之间的关系,接着把这些材料进行嫁接和重新组合。我并没有想要批判或针对什么,只是想尽可能还原一个真实的状况,把那些忽视的东西重新展示出来,至于看过之后会有什么体会,这些完全交给观众。

Q:您对艺术商业化的看法?和品牌合作的可能性?

A:我觉得艺术一直都是商业化的,只是程度不同。因为所有的作品,在美术馆里被看到的,都有商业成分在里面,因为它是通过交易或者某种渠道进行来往的。我觉得艺术在诞生的时候就已经被贴上了商业的标签,只是转化率不同而已。

有些比较成功的绘画,转化率比较好,容易被拍卖;大型的装置作品就比较难进行转化。如果商业的橄榄枝向我抛过来,我不会去回避它,我想大家都希望进行一些转化。而且我也并没有把商业化理解为自己的私人需求,我只是觉得商业化挺环保的,如果作品能够转化成其他东西,能量能够被再利用的话,这个在我眼里是更加重要的问题。

艺术家通过卖掉作品,赚了钱之后还能做新的作品,这个能量可以不断循环、持续下去,这个循环的重要性比是否商业化的探讨更重要。如何再生、持续,所以无论劳斯莱斯还是老干妈来找我创作,如果能够促使我做新的东西,消化旧的东西,都是我想尝试的。

胡为一

个展信息一览:

“越界”(A+ 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,2018)、“想象就是现实”(香格纳画廊新加坡,新加坡,2018)、“第五届香港巴塞尔艺术展-艺术探新单元”(香港会议展览中心,香港,2017) 、“例行公事”( 东画廊,上海,2017) 、“胡为一”(A+ Contemporary 亚洲当代艺术空间策划,亚洲艺术中心台北二馆,台北,2015)、“两点之间没有直线”(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,北京,2015)、“我静静地等待光从身体穿过”(M50 Art Space,上海,2014)。群展包括:“转折点——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“ (龙美术馆, 上海, 2018)、“海上丹迪——东画廊十周年展览”(东画廊西岸,上海,2017)、“上海星空Ⅱ”(余德耀美术馆,上海,2017)、“转向:2000后中国当代艺术趋势”(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,上海,2016)、“我们/一个关于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力量”(chi K11美术馆,上海,2016)、“第二届CAFAM未来展:创客创客·中国青年艺术的现实表征”(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,北京,2015)、“多重宇宙”(上海二十一世纪民生美术馆,上海,2014)、“Summer Session驻留项目”(V2媒体艺术机构,鹿特丹,2013)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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